致命的落差

回國後，真的萬般皆空，房子還借給朋友，只能先窩在老家，日本蒐集的書籍資料還在海上，辦公室剩下我還沒有搬，助理也要重新找起。然後因為在日本每天負重奔波訪談，回國後發覺身體弄壞了，不能久坐、走、站，連續又每天跑去復健約四個月，到最近這個月才停止，然後開始要求自己做些強化筋肉的訓練。不過在這些條件中，我仍在半年內跑了東京兩趟，然後完成了今天這已經成型的研究成果報告，下個月將弄成英文初版先到東北大學的會議中發表，回來根據意見修改後希望可以送審。

老實說，雖然最近被批評得有些不堪，尤其是說我「怠忽職守」，說我不專心於研究的批評，不當學者都不能接受，死都不能接受。去日本的一年，我 literally拚命在幹活，原本跟我有誤解的IDE幕僚事後私下問我：「台灣的學者都像你這樣拼嗎？這樣拼為了什麼？你的收入有比日本學者高嗎？你當初為什麼選擇做學問這條路？」我在日本贏得尊重，但回到台灣卻從相反的方向被質疑人格，這讓你看清許多東西。

這幾年內，雖然出版數不像助研究員時期多，但我有自己的長期規劃，副研究員的第一個續聘約，我的機會不多，時間不會等我，只能這樣專心地衝才能為未來打好基礎，不然瞻前顧後一年在日本下來沒有累積長期的學術實力，不要說愧對職守，我自己也決不會原諒自己的懦弱。升上副研究後的第一年，我自覺對學術社群有責任，先專心弄了兩本翻譯書，接下來的一年半，我同時進行三個研究，汽車產業不只是蒐集資料訪談分析，我鼓起勇氣奮力讀書思考，回到博士論文的架構，反思後續做的幾個產業研究，提出自己的TBIF理論，然後不只那樣，再回到當初出國時「發展社會學」的根，把BTIF架構在我對戰後發展社會學至今各種理論轉折的批判性的總評估上。

升上副研究員後我焦慮尋找自己的社會學路，碰到Duke的周雪光教授，他問我：「如果研究像是在養一條牛，你現在到了發表宰牛的時候，要怎樣安排料理？」他的建議是：「很多人都會想，我辛苦做這麼多，要分成三道、四道來拼出成績才划算。但我認為那是錯的想法。你應該當成彷彿只能做一道菜一般，看怎樣寫出一個沒有多餘只有精華的菜。有志想要成為優秀學者的人應該這樣專注地經營發表這件事。」我聽了如獲至寶，所以三篇論文當一篇寫，要弄出一篇裡外結實的論文。我這人可能真的很怪，所以儘管我一再說明，還是被那種好像先在的標準尺度直接套上來丈量出我的所有不盡職。但我真的其實非常單純，我尋找能夠說服得了我的價值，希望想辦法透過工作去體現自己相信的價值，如此罷了。很多人想到出國一年，大概反而會認定可以好好休息，而如果要盡職，也只能是好好專心寫論文發表這樣的事。只能如此，捨此無他。

現在這篇論文只是被count成「1」，一個平均等值的「1」。然後因為量上沒有很多「累積」到產業研究的主題上，所以看不出我研究的「一貫性」。但我這一篇論文可是走回幾年來的研究，走回到博士論文，走回到當年出國前的發展社會學初衷啊！我的博士論文因為核心放在Nike、 Reebok、放在一雙運動鞋的生命史，所以我對在global value chain上混合文化、價值的commanding sector一直非常重視，所謂「設計」就在那裡的核心，而我也事實上提出過「design-sensitive market」的概念。然後，評審說我應該要專注在產業升級上才是一貫的研究規劃，所以要研究生醫科技、研究液晶顯示器才是。所以，我研究日本與研究設計被當成又一次任意轉向、沒有定性、沒有一貫性、不願意沉潛的證據！

這也真的奇怪，為何研究提高價值附加不是產業升級？為何專注到關鍵的ODM中的D不是專注一貫？然後因為沒有既有的社會學理論文獻，決心咬住D不放，到日本、到東京、到design比較完整發展的地方去，學日語、打關係、廣泛閱讀，當年帶著生澀的英文出國讀博士的那種不安，起碼還有四、五年的時間上課、選題目、有人指導，最後才弄到研究。我歸零把自己當出國的博一生，拿比當年的英語還破的日語出國，44歲的年紀，在東北大學教人家一門課，自己修三門日語課，到東京只剩7個月，從學日語、蒐集文獻、分析、出門自己打關係，到田野訪談，同時也再加入一篇英文論文發表。一年內在台北、仙台、東京、台北間搬了四次家，拚命幹活，這樣把學術當一輩子的事在規劃、在執行，怎麼會被貶抑到成了「沒有專注研究」、「研究沒有一貫性」，沒有「沉潛研究的決心」、還有「浪費國家資源」？

出國前的那一年半，另一個研究是異國餐館，因為我想在文化研究比較集中的文化全球化課題上，試試用經濟與產業社會學的視野而介入對話，因為我知道Nike在global value chain上的位置不管是branding、design、marketing都不是一種單純「經濟性」的東西。相反地的證據，把Nike當成一種文化現象來分析也是非常合理。那異國餐館的研究是這樣被放到我自己的研究生涯規劃中的，而且也在出國前出版了。然後，我還有個花費更多心思的道德經濟研究，閱讀的範圍與論文書寫的企圖心比起TBIF一點都不遜色，而且我在日本邀約來時決心冷凍一切專心接下來一年半的日本學習前已經寫好了三萬多字的完整初稿準備要送出審查。這是經濟社會學的研究範圍，而且跟我回國後一直會碰到Anti-Nike運動的衝擊有關，我意識到culture在我博士論文中的份量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廣渺，還要深刻，Nike culture與Anti-Nike culture都是全球範圍的經濟文化爭議，都是這個時代的表徵。這既是個自由經濟全球化的時代，也是道德經濟全球化的時代，我作為一個在中央研究院工作的經濟與產業社會學者的職責（不是怠忽職守）正是去尋找一種簡潔的語言來把握這個時代與下一個時代的核心矛盾與脈動。

我是個急性子的人，真的覺得已用很快速度在經營，俯仰無愧，沒有什麼好覺得對不起的地方。我其實一直都有很多事情齊頭在做，一篇英文論文 R&R1月20日前再送，一度因出國停頓的出版計畫再啟動，下週有一篇論文要送審，IC論文在東北大學發表後應該2月會送出去審，而正在進行的日本研究當然也不是就IC這一塊，還有三個研究焦點正在累積資料的份量。無論如何，如果沒有辦法說服得了跟我共處已經10年的同事，我也有驕傲地離開學術圈的心理準備。有Febie 跟寶寶在，我不怕；有一堆學界的好朋友可以敘舊，我不怕；學圈只是搭在社會上的一個小世界，我回到社會裡，沒什麼好怕。

Comments

[Jerry]

剛剛才發現有些新留言在這裡，抱歉。謝謝鼓勵。平日最想寫的Socioblogist已經荒廢很久了，每次寫完first step那裡的日記就沒力氣了，希望病趕快好起來。

加油，我覺得你非常厲害，有些事請旁若無人的作你自己。

[iron]

連Jerry這麼拼的人都會遭到這種批評，這個學術界真是讓人害怕啊。

[Lucien]

身為一個看板的路人，我也很想跟您說聲加油！
最近很多人在談人社科學面臨學術評鑑的問題，原來在人社領域內部也是會有類似的緊張關係。這種「點數」＝「學術」的思考，不只會影響對於不同學者、不同學科的優劣評價，長遠來看，更將影響學術結構與臺灣學術走向，總感覺問題頗為嚴重，總之，還是想剛您說「加油加油！」

[tacchang]

身為學長的高中與大學恰巧同校的小學弟，只希望學長加油。您可能真的太過理想，又待在國外太久，不知道台灣的學術界醬缸文化之濃厚。唉，想想自己也是即將投入學術圈的人，戒慎恐懼啊。

[Jerry]

謝謝分享鼓勵。
加上最近因為這一年多來長期眼睛勞累造成差點眼睛失明的事故，我真的有點心灰意冷。對於所外的評價可以如何分岐，我其實可以充分理解，但對於共事10年、長期知道我怎樣工作的同事如何評斷這些評斷，老實說，我是比較震驚。沒有想到已經變成像個scandal一樣地成為傳言，我沒有後悔，不管是當初對升上副研究員後第一個續聘約期間的規劃，以及弄到自己脊椎側彎以及現在玻璃體出血、視網膜破裂剝落的窘境。我比較重視的是，我學到什麼，要怎麼生活工作，然後有沒有在每一天專注於實踐那些信仰。我這一年，這兩個月來學到很多，真的。

[tacchang]

其實這個風聲我曾經不小心聽過，是您領域的人講出來的。不過這就是孵蛋吧，等到殼破了，生命活生生的呈現在世界，這才算數。加油

[chen]

雖然和您領域完全不同，而我也只是學術世界還沒落腳的新生。姑且不論您做了些什麼，只少比若干整天上電視的中研院其他同仁，對於學術這個志業的投入用心許多。

大概從去年還是前年開始，我自己也在思考一個可能是屬於我這個領域裡面 "不能說的秘密" 或著說 不"方便"研究的題目，現在所欠缺的可能只是我自己如何把這個可能只是單純屬於既定現實的東西，想辦法從透過理論根據，找到可能學術性的意涵。否則，這個不方便做的題目，最後還是只能成為茶餘飯後的話題而已。

保重身體 健康為上。

[james]

作為一個您blog的海外讀者, 也只能在這邊留言幫你打氣了. 我想你不是為了別人的肯定而做研究, 也就不需要為了別人的打擊而失落太久. 我是個artist, 我覺得做research跟做art一樣, 面對的困難與挑戰是自己. 所以好跟爛的研究者/artist, 就是看他們怎麼挑戰自己, 跟自己對於什麼是"好"的要求. 中研院也不是學界的全部, 台灣的年輕人還需要好的老師帶著他們學思考. 論文生產機器台灣學界一點也不缺, 但是在乎學生而且頭腦清醒的好老師卻是鳳毛麟角. 加油加油!!!!